在11月3日中期选举后，我开始去读亚历克西斯·德·托克维尔。过去多年我一直听说他，却从未真正读过他本人。那次选举给了民主党一场我43年来从未见过的“蓝色海啸”。得州一路变蓝；在10个州的41项地方投票中，美国人有40项选择限制数据中心。
几天之内，市场押注选举赢家会放慢AI建设步伐，相关股票市值蒸发了3.2万亿美元。得州承载着全国五分之一的规划中数据中心管线，而该州候任州长已承诺，在州议会采取行动前，暂停新的审批。
我私下里一直持怀疑态度，因为数据中心是推动美国GDP增长的巨大工业繁荣的基石。从经济角度看，反对数据中心就像支持衰退——我原本是这么想的。但托克维尔的《论美国的民主》解释了美国几个世纪以来许多真实发生的事情。
托克维尔是一位年轻的法国贵族，1831年游历美国，并于1835年和1840年分两卷出版《论美国的民主》。美国国会图书馆称，这本书或许是“有史以来关于美国政治和社会最敏锐、最有影响力的著作”。他提出的一个核心观点，是美国人所谓的“普遍平等状态”，也就是财产和社会地位在多大程度上被广泛分散。他认为，这正是美国其他一切生活形态的基础。他还主张，美国人紧紧守住自己的财产，比起自由更看重平等，并通过地方组织来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。数据中心行业在制定计划时没有把这些因素算进去，而刚刚赢得压倒性胜利的民主党人是否真正理解这一点，也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。
大多数X世代几乎都记不清还有哪一波浪潮能与这次相比。最接近的历史对照，是1974年的“蓝色浪潮”，它把尼克松水门事件时代的腐败一扫而空。2026年中期选举表明，红州和蓝州的计算逻辑被重新打乱，这与十年前唐纳德·特朗普那场令人震惊的胜选颇为相似——当时宾夕法尼亚、威斯康星和密歇根这道“蓝墙”轰然倒塌。
全国范围内，民主党迄今已翻转7个参议院席位，并有望至少拿下258个众议院席位。他们自2010年以来首次拿到多数州长职位，特朗普也承认民主党已经拿下国会两院。在选票下方，10个州的选民就41项与数据中心有关的地方提案作出决定，其中40项支持限制开发。NBC出口民调显示，76%的人表示会反对在自己社区新建数据中心。虽然堪萨斯州选出了自1932年以来首位民主党参议员等结果令人震惊，但得州仍是最具标志性的意外。
这片“孤星州”在全州层面的职位上全面转蓝。除了参议院和州长选战外，民主党还赢得了农业专员、司法部长、土地专员、审计长、副州长和铁路专员职位。他们还首次自2002年以来拿下州众议院。吉娜·希诺霍萨击败州长格雷格·阿博特，将成为自1990年安·理查兹以来首位当选得州州长的民主党人，也是首位担任这一职位的西班牙裔人士。得州众议院看起来也将迎来首位女性议长和首位黑人议长——87岁的森弗罗尼娅·汤普森自1973年起任职。
在这样的氛围下读托克维尔，简直有种诡异感。他在1835年写道，美国政治争吵在外人看来起初“如此难以理解，又如此幼稚”，以至于人们甚至分不清是该同情这些人，还是该羡慕让他们能够争论的那份幸福。过去几个月里，我自己也一直这么想，尤其是在数据中心问题上——它在环境风险上被严重夸大，但在政治和情绪层面又被严重低估——直到选民证明他们并不是在闹着玩。
“民众权威”
再仔细看，托克维尔写道，美国政治生活中几乎每个派别，归根结底都在于一方试图“限制”，另一方试图“扩张”民众权威。五年后，在第二卷中，他解释了美国人与欧洲旁观者的不同之处：“美国人的巨大优势在于，他们是在没有经历民主革命的情况下进入民主状态的；他们是生而平等，而不是后来才变得平等。”两个世纪后，这种与生俱来的特征在11月3日体现为一群选民对共和党和数据中心建设者说出类似“我不这么认为”的回答。
在大多数美国人看来，财产不像贵族欧洲那样在家族血脉中延续几个世纪，而是维系整个社会不至于分崩离析的关键。美国人“拥有足够的财产，因此希望维持秩序；但又不足以激起他人的嫉妒”。托克维尔观察到，“财产所激发的激情，在中产阶级中最为强烈，也最为持久。”而且，由于平等使每个人单独都显得弱小，美国人会联合起来形成他所说的“社团”，没有这些社团，他们“如果不学会自愿互相帮助，就会变得无能为力”。
托克维尔还预言，得州将握有美国未来的钥匙。“美国居民不断迁往得州，在那里购买土地；尽管他们遵守当地法律，却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语言和风俗的帝国，”他在得州加入联邦前十年这样写道。
得州在2020年代已经证明他是对的。到2025年7月的一年里，该州新增39.1243万人，连续第三年位居全美第一，总人口达到3170万。2025年其GDP达到2.9万亿美元，全国规划中的253吉瓦数据中心管线中，有五分之一位于得州。美国人口普查局5月披露，增长最快的5座美国城市全部在得州，其中一些已是连续第二年上榜。
今年，得州把托克维尔的每一条论点都摆上了选票。土地所有者反对输电线路，因为一项2023年法律把监管机构审查这些项目的时间从365天缩短到180天。像“拯救乡村得州”这样的组织动员起来反对数据中心；阿博特则下令审计电网排队中的每一家数据中心，而希诺霍萨则呼吁全州暂停建设，并在投票前几天誓言要“阻止数据中心接管”。随后，选民用压倒性方式表明了他们对财产、平等和民众权威的看法。
21世纪的平等、财产与联合
对今年很多选民来说，平等最终体现为生活成本。盖洛普在投票前的最后一项调查中，44%的选民把收入和财富分配视为“极其重要”，这是盖洛普在三次中期选举中测得的最高值，高于2018年的32%和2014年的31%。在从伊利诺伊州延伸到新泽西州的PJM电网中，独立市场监测机构估算，数据中心在最近一次拍卖的164亿美元容量费用中占63亿美元；而在过去四次拍卖中，这一数字达到294亿美元，占46%。在10月的ABC新闻/《华盛顿邮报》/Ipsos民调中，57%的美国人认为家庭能源和公用事业成本“负担不起”，高于2月的45%。
谈到财产，托克维尔写道：“人心并不是因为安稳地拥有某种有价值之物而被牢牢抓住，而是因为对拥有它的欲望尚未完全满足，以及对失去它的持续恐惧。”围绕数据中心的担忧，撇开环境问题不谈，正好触及美国人对失去财产的深层恐惧。8月，德克萨斯大学/得州政治项目的一项民调发现，57%的得州选民反对在自己社区建设数据中心，其中包括43%的共和党人和60%的农村选民。另一边也在主张财产权。自由市场智库Texas Policy Research认为，得州应保护私有财产权和自由企业，同时让大型用电户承担其给电网带来的成本。
托克维尔观察到的“联合”，在这次选举季里如此显眼，几乎无需多说。AI研究公司10a Labs维护的追踪器Data Center Watch显示，截至2026年3月，全美49个州已有833个反对组织，高于2025年底的396个。6月，西雅图市议会一致投票通过为期一年的禁令，使其成为通过此类禁令的美国最大城市。这些行动都没有经过华盛顿。
250年的美国意外
托克维尔在1840年把这一教训说得更明白了：美国人习惯用自利来解释自己的公民生活。“美国人……喜欢用‘正确理解的利益原则’来解释自己生活中的几乎所有行为，”他写道，“他们乐于表明，开明的自我关照如何不断促使他们彼此帮助。”
换句话说，当他们做出利他行为时，他们坚持认为那其实符合自身利益。他们“很少承认自己是出于这种情感而行动；他们更在意的是让自己的哲学受尊敬，而不是自己受尊敬。”托克维尔并不是把这当作贬义，而是把这一原则称为“在所有哲学理论中最适合我们这个时代人们需要的”，也是“他们对抗自身的最后主要保障”。
这正是我以及许多关于数据中心之争的解读所忽略的地方。从外部看，人们似乎是在守护自己的电费和土地。也有人怀疑这场反对运动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，甚至怀疑有中国因素。Fortune在6月采访的专家认为，这场运动是自发形成的，几乎没有证据支持中国干预的说法。参与这场争论的人谈的是账单和财产，正如托克维尔所说的那样，而他们也确实在41个地方组织起来并投了票。
美国人在更大的问题上也误读了自己。投票前，依据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一项调查，不到一半的人预期中期选举会自由且公平。专家也没有乐观多少。在Bright Line Watch的10月调查中，他们对选举自由公正的中位预测为75%；而《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》上的一篇文章则认为，美国已经滑入温和的竞争性威权主义。但托克维尔在“为何大革命会变得更少见”这一章中推论，一个由小业主组成的国家，拥有太多需要失去的东西，不会轻易把自己炸掉。
“一个国家中个人财产越多，分布越广，就越不倾向于革命，”他写道。美国人的革命会在选票箱里发生，当平等感到受到威胁时便会如此。与德国和法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那里的不满Z世代抗议已在街头演变为暴力，这种差异看起来就像18世纪末的翻版。
民主党若把11月3日解读为一种皈依，那将是犯下托克维尔式的大错。那些转向他们的边境县，两年前曾转向另一边。2024年，特朗普赢下了里奥格兰德河谷的全部4个县，而这个地区自至少20世纪20年代以来几乎每次总统选举都被民主党横扫。在得州，民主党拿下了自1993年会期以来最大的众议院多数，其中几场翻盘只差几百票。在堪萨斯，汉密尔顿作为一名“独立思考的民主党人”胜选。他刻意与全国民主党保持距离，并表示不会支持参议员查克·舒默再担任领导职务，尽管他的竞选活动从一个与舒默有关联的政治行动委员会获得了500万美元。
投票给他们的人，关注的是账单、土地和镇民大会；他们下次也还会继续关注这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