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四,高盛的電話機爆炸了。
「痛苦程度极高。」
這是高盛頂級股票交易員 John Flood 在週四當日報告中發給客戶的一句話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,他的電話“正在爆炸”。
納斯達克100指數週四收跌6.4%,單日蒸發市值約2.3萬億美元,創2020年3月以來最大單日跌幅。標普500跌4.4%,費城半導體指數暴跌12%。“恐慌指數”VIX飆升70%,輝達全年漲幅悉數回吐,閃迪單日暴跌22%。

觸發這場崩盤的直接導火線,是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橫掃國會兩院。高盛隨即警告,此次「藍色海嘯」將導致約45%的美國計劃數據中心擴張容量面臨暫停令——支撐AI科技股估值的核心敘事,在一夜之間被政治現實打了一個問號。
但行情的惨烈程度,远超政策衝擊本身所能解釋的範圍。
野村證券衍生品策略師 Charlie McElligott 在週四盤中發布的一份報告裏,給出了另一層解釋——這場崩盤,有相當一部分是被「最聰明的那群人」自己踩出來的。
McElligott 描述了一個市場悖論:週四美國股市盤中,當摩根士丹利在中午計算出520億美元的收盤前機械賣單,並且整個華爾街的人都知道這一消息後,所有人都試圖提前賣出,等到低點再買回,結果那些先行賣出的人反而成了推動股價下跌的力量。他警告說,如果通常在「下午2-3點的低點之後會出現反彈」的情況沒有發生,那些先行賣出的人也將成為推動股價下跌的力量。果然,當天的收盤情況非常慘烈。再加上杠杆 ETF 運用的470億美元、波動率控制基金使用的610億美元,以及 dealer 的負 gamma,總的機械賣壓超過1000億美元,而且這種狀況在周五仍會持續。
而今天亞太市場,韓國和日本的暴跌正在回答這一問題。

一筆1000億美元的「定时炸彈」,整個華爾街都清楚
要理解 McElligott 的邏輯,先要理解一個機制。
市場上有一類產品稱為杠杆 ETF,例如「兩倍做多納斯達克」。它們每天收盤前必須完成一件事:將當天的盈虧重新平衡回目標杠杆比例。當市場大幅下跌時,這意味著它們必須在收盤前賣出大量股票——跌得越慘,賣得就越多,這是一種被動的、機械的、不可避免的行為。
還有一類稱為波動率控制基金(Vol Control),當市場波動率飆升時,它們會系統性地降低股票倉位——同樣是機械性的,且通常會延後一至兩天才執行。
週四,這兩股力量疊加在一起,規模大得嚇人。
摩根士丹利衍生品團隊在當地時間11月5日中午計算出:假設價格維持在下午1點的水平,收盤前杠杆 ETF 的被迫賣出規模約為520億美元。其中僅半導體一個板塊就要消耗210億,納斯達克100再消耗150億。
野村的 McElligott 提供的數字略低,但同樣令人震驚:槓杆率約為470億美元,這是野村數據庫中有史以來第二大的單日再平衡規模,僅次於今年6月5日的513億美元。他補充說,這筆賣單「格外痛苦」,因為其中86%的資產集中在科技和 AI 相關標的上。
加上約610億美元的波動率控制基金賣單,以及 dealer 負 gamma 每下跌1%帶來的約70億美元的賣壓,整個市場的機械性供給輕鬆超過1000億美元。
這些數字的关键特點是:它們是可以被提前計算出來的。
摩根士丹利在中午算出520億這個數字之後,用 McElligott 的話來說,“在華爾街,沒有任何信息能保密超過45分鐘”——這個數字迅速“整個華爾街皆知”。
聰明資金的如意算盤:提前賣出,等到低點再買回來
得知這筆機械賣單之後,交易員們的反應是怎樣的?
McElligott 称,主動交易者面對這類機械流時,通常會試圖「搶跑」。
邏輯很簡單:既然收盤前會有一波大規模的被動拋售,那我就現在賣掉,等價格跌到底再以低價買回來。
而且這個策略最近一直有效。McElligott 在報告中指出,在近期幾次「單日大幅波動」的交易日裏,市場往往會在美東時間中午2點到3點之間形成當日低點,隨後搶跑者和對沖盤開始翻轉、止盈、平倉,推動市場在收盤前反彈,最終收盤價高於那筆「預期中的」機械拋售所隱含的極值。
就在上周四,McElligott 刚剛提醒過市場「又來了」——當時槓杆 ETF 面臨350億美元的賣單,最後市場也走出了「2-3點低點+收盤反彈」的典型結構。
今年6月韓國市場崩盤的時候,美股也上演了類似的戲碼。
4月關稅暫停的那一天,這個機制反向運作:McElligott測算出歷史上最大的+343億美元的收盤前買入再平衡,搶跑者提前買入,最終推動市場大幅上漲。
所以週四,當摩根士丹利的520億美元數字在中午傳遍整條街時,每一個知道這個數字的交易員腦海裏都在盤算同一件事:現在賣出,等到下午2-3點的低點,然後再買回來。
反身性的陷阱:騎兵就是那個在賣的人
然後 McElligott 在報告中寫下了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擔憂:「如果那個『假設中的下午2點到3點的低點然後反彈』根本沒有出現,該怎麼辦?」
顯然,現在可怕的地方在於:這些數字大到「萬一」我們沒有出現那個幾乎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尾盤「先見低點再反彈」(從低點反彈標準的一兩個百分點),無法在下午2點到3點的「標準TWAP」時間窗口內反彈,反而創出新低……而是在對市場「會在最後一小時反彈」的假設虛晃一槍之後,以最低點收盤。
這正是反身性悖論的核心。
當所有人都知道同一個「劇本」,並且同時按照這個「劇本」行動時,這個「劇本」本身就失效了。
原本應該在收盤前集中發生的1000億美元機械賣單,被提前“搶跑”的主動交易者分散到了全天——這些搶跑者自己,就成了推動市場下跌的力量。
与此同时,波動率控制基金的賣單還有一到兩天的滯後——週四的暴跌,會觸發這類基金在週五繼續賣出。McElligott寫道,當天下午3點的跌幅對應的波動率控制賣出量約為610億美元,若跌幅擴大到10%,這個數字會膨脹到700億美元。
更致命的是:當所有搶跑者都已經賣出,等待「那個低點」的時候——誰來接盤?
McElligott 在報告中用了一個 meme 来描述這個場景: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,等待著同一個反彈——但椅子不夠。
ZeroHedge 分析總結道:
「有時騎兵會在下午3點到來。有時,騎兵就是那個在賣東西的人。」
週四,騎兵沒有來。市場以全日最低點收盤:納斯達克100指數下跌6.4%,標普500指數下跌4.4%。
踩踏現場:年度最佳交易在48小時內被掃蕩
在反身性機制引爆之前,市場上還有另一個火藥桶在等待引線。
McElligott 将今年華爾街的「年度最佳交易」稱為「半導體-能源槓桿策略」——做多半導體(AI 計算力需求受益),同時做多能源(地緣風險溢價+通貨膨脹對沖)。這個策略在幾周前的累計回報高達66%,夏普比率3.3。
然後,在過去的48小時裏,兩條腿同時被掃倒:
- 能源:本周下跌10.2%
- 半導體:本周下跌13.1%
周夏普比率分別為-17.2和-10.1。
能源價格的崩塌,來自市場對伊朗局勢的重新定價——McElligott觀察到白宮釋放出可能在伊朗問題上“鬆口”的信號,戰爭溢價被迅速抽走,布倫特原油本周跌幅創疫情以來最大。
半導體產業的崩盤,源自於民主黨橫掃國會後,市場對數據中心監管的擔憂。
兩個方向同時崩盤,持有槓鈴策略的基金面臨的不僅是虧損,而是被迫平倉。McElligott所描述的「保住今年收益、活著進入明年」的心態,在這個時刻被徹底擊破。
Walleye 資本當天宣佈退還客戶資金並解雇股票部門負責人,稱這是新冠疫情以來最慘淡的一個月。高盛交易員 John Flood 描述做多機構「再度陷入僵局」,昨天反彈時買入的超大型雲計算頭寸被迅速拋出,「目前尚未看到買家進場接盤」。
ETF 層面的異常成交量證實了恐慌程度:SPY 的成交量較20日均值高出160%,QQQ 高出100%,半導體ETF SMH 高出150%。
據 Vanda Research 高級股票策略師 Jai Malhi 表示,週四零售投資者的賣出規模「有望成為自去年7月底以來最大的一次散戶清倉」。
債券被轧空,另一條腿也在流血
還有另一條被忽視的「腿」正在同時斷裂。
CTA 趋勢基金在今年累積了大量債券空頭倉位,這是「做空債券/做多通貨膨脹」交易的一部分,也是槓桿策略的隱性配套。
股市崩盘觸發了避險買盤湧入債市,美債價格急漲,債券空頭被迫平倉。McElligott的測算顯示,CTA在債券方向面臨“大規模轧空”:若美債價格再漲2%,將觸發約2250億美元的全球債券被迫買入,其中美國2年期債券約485億美元,歐元區2年期約695億美元,日本10年期約239億美元。
這意味著,債券空頭的轧空行為本身也在成為推動債市上漲、進一步壓縮股票多頭的力量——又一個反身性循環。
崩盤還沒結束:週五的滯後賣壓
週四收盤,並不意味著這輪機械性賣壓的結束。
波動率控制基金的執行存在滯後。McElligott 表示,週四的市場跌幅將在週五繼續觸發這類基金的賣單——“今天的跌幅正在進一步加入隊列”。
瑞銀的估計更加直觀:其風險控制再平衡模型顯示,若標普500指數下跌2%,系統性基金的賣出規模將達到950億至1050億美元。
亞洲市場已經在回答這個問題了。
週五早盤,韓國綜合指數暴跌8.8%,跌破5000點關口並觸發熔斷機制——這個點位曾經被韓國總統李在明視為經濟復甦的里程碑,如今卻迅速跌穿。日經225指數跌近5.8%,盤中跌破6萬點,自6月高點回落超過20%,正式進入技術性熊市。
美股期貨在亞洲早盤出現小幅反彈,納斯達克期貨一度翻綠,顯示部分投資者開始逢低介入。但瑞銀警告,系統性賣出的壓力尚未完全釋放。
周五還有一個變量:美國10月的非農就業報告將於當天公佈,市場的共識預期為新增就業5.9萬人,失業率維持在4.2%。數據的走向,將決定這輪調整是否能夠找到喘息的機會。












